十二事务所

钟晓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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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做的选择题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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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幸仍然是无精打采的样子, 面黄肌瘦, 黑眼圈大得像熊猫。也不知是不是韩闻逸的错觉, 他的头发似乎比上回见都稀疏了一些, 可见这一周的时间他仍没有取得什么进展, 还在饱受煎熬。

上回韩闻逸也给他布置了功课, 让他回去想想每种选择的可能性, 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都要想。王幸照他的话做了准备,于是咨询开始之后,他们便开始一条条写下来。

每种选择能得到什么好处都是显而易见的:让父母帮他理财是最稳妥也最有安全感的, 这几百万的钱每年理财的利息够他吃喝玩乐了;女朋友想买房,买了房他们早点生娃,老婆孩子热炕头, 这日子他也挺向往;至于好哥们儿说的创业, 这是让他最心动的,如果他们做成了, 保不齐以后他是中国的第二个马云呢?

然而每种选择会带来什么弊端, 这个问题一开始王幸想得并不透彻, 直到被韩闻逸要求之后他坐下仔仔细细地想, 才发现任何一种选择的风险都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。

理财虽然相对保险,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风险。而且要真往最坏的方向去想, 他父母虽然只有他一个孩子,可老两口感情不是很好,吵架吵到嚷嚷离婚也不是一两回了, 尤其他爹不是什么靠谱的人, 颇有点花花肠子。这钱要是放在他们手里,改天他们感情破裂离婚了,是不是真的不会坑儿子那也不是能拍着胸脯打包票的事儿。

再说这钱拿去买房结婚。这年头婚姻太没保障,听说离婚率都超过50%了,别说他爹妈不放心,他自己都不放心啊!而且中彩票的钱出不起房子的全款,还得另外贷不少钱。可现在这个房价,这个经济环境,他是真怕哪天来个金融危机啥的,房价崩盘了,他岂不是血亏?

另外跟兄弟去创业,可能的收益大,可能的风险也大啊!折腾个几年,创业失败了,竹篮打水一场空,到时候再想去回到工作岗位,就挺麻烦了。他的资历平白比同龄人差一大截,能不能再找到现在这样水准的工作都不好说。

这种种可能性,他越想越悲观,这些天掉的大把头发都是愁掉的。

王幸把他想到的这一条条利弊逐一陈述给韩闻逸听。之前为林以曼做咨询的时候,韩闻逸更关注的是林以曼自己更喜欢的事物,以此来帮助她做出选择,但现在为王幸咨询的时候,他却采取了完全相反的策略——他更关心每种选择可能给王幸带来的弊端。

于是韩闻逸便从把钱财交给父母打理这个选项开始,引导王幸代入他所能想到的悲惨结局之中进行想象。

“如果你的父母最后确实没办法把钱还给你了,你会是什么样的感受?你觉得你又会具体做些什么呢?”

王幸一开始比较抗拒进行这种代入想象。他最近患得患失真的都快抑郁了,韩闻逸还让他深入想这种惨事,还给不给人留活路了?

然而韩闻逸循循善诱地引导他,让他卸下心理负担,就当成是在写小说,把自己当成主角代入一下。在韩闻逸的指引下,王幸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。

很神奇的是,原本当他设想那些可能出现的悲惨结局的时候,他非常焦虑不安。但当他真正开始思考应对方法的时候,他的焦虑以极快的速度消散了。

——其实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一件事本身,而是人们自己想象出的恐惧。人的焦虑情绪,是来自于拒绝接受这种可能性。而思考应对策略的前提却恰恰是必须接受这种可能性。接受之后,想象出来的恐惧的可怕外衣被退去,变得平凡朴实,也就全然不那么恐惧了。

“要是投资失败了,”王幸抓耳挠腮想了一会儿,“我……我请律师打官司,看还能要回来多少。”

“要是我爸或者我妈不肯把钱还给我……他们一直催我想抱孙子,我没钱,我不生,他们肯定着急。没准为了抱孙子,就把钱还我了。”

“他们毕竟是我爹妈,万一万一,他们真要把我坑了,我也只能当是孝敬他们的了。还能怎么办呢?”

韩闻逸又问他如果跟女朋友结婚买房却遭遇失败他又打算怎么办,王幸想了半天,分成已经生了孩子和还没生孩子两种情况来考虑,也想出了应对的方法。

最后是跟好哥们儿去创业。这事儿变数挺大,成了那可能是一片大好河山,败了也有可能成为落水狗,而且失败的可能性远比成功的可能更大。而且这条路,他爸妈不支持,他女朋友也是极力反对,他要是一意孤行,那就是条独木桥,一旦失败必定人财两空。

要真落到那个境地,王幸想不出来该怎么办。他不是个有冒险精神能闯荡的人,要是的话他也不会老老实实地做现在的工作了。他这辈子做过最冒险的事儿,大概也就是每月拿个百来块去买彩票。

“还是算了,我觉得我不是创业的料,也扛不住那么大的压力,我还是选个稳妥点的路吧。”王幸自己率先否决了这个选项。

原本这是他做美梦时最心动的一个梦,毕竟前景是最广阔的。然而在考虑弊端之后,也成为了他最先放弃的选项。

韩闻逸问道:“那剩下的两种选择中,有没有哪一种,即使落到了最坏的地步,你也觉得心平气和,能坦然接受呢?”

王幸愣了片刻,陷入若有所思。

……

结束了一小时多低咨询,韩闻逸把王幸送出事务所。他回办公室的路上,经过刘小木的办公桌,看见刘小木正无精打采地拨自己的手指玩。

“怎么了?”韩闻逸问道,“有心事?”

刘小木吓一跳,这才发现韩闻逸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,忙打起精神来:“啊……啊。”

韩闻逸没有马上离开,默默地看着他。若是刘小木有倾诉的欲望,他会听的。若是刘小木不想说,他也不会多问。

几秒后刘小木开口求助了:“师父,我最近有点纠结,不知道该怎么做选择。”

韩闻逸拖了张椅子在他边上坐下:“什么事?”

“我都大四了,我不知道我是应该继续读研还是应该尽早工作。”刘小木抓耳挠腮,“继续深造的话长远来说更有发展的前景,但是读个研也得两三年时间,我又希望自己能早点工作,早点独立,早点接触现实社会……”

他说了许多理由,这也好,那也好,这也不好,那也不好。他说的时候,韩闻逸在旁安静听着,并不插话。

刘小木是有兴趣继续深造的,如果可以的话,他恨不能一路深造上去,读它个博士后出来。但他也很想早点参与工作,而且如果他选择早点工作,他就可以留在十二事务所,他喜欢这里。

从偏好上来说,他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更偏向哪一方。

韩闻逸听刘小木说完,没有拿出纸笔来为刘小木逐条分析,而是好整以暇地问道:“你学了这些年的心理学,就没有什么对你做选择有什么帮助的?”

刘小木想了一会儿,回答:“我记得有一条书上写过的规律:人更倾向于为自己没做什么后悔,而不是为自己做了什么而后悔。比如人会为了自己当年没有好好学习后悔,很少为了自己当初学习太努力累着了自己后悔。”

但是这条原则对他自己的情况并不适用。他现在不是要从闲赋在家和努力向上之间做选择,而是在两条不同的路之间做选择。他以后既有可能后悔自己没去读研,也有可能后悔自己没去工作。

刘小木正绞尽脑汁想着心理学上还有什么跟选择有关的知识,韩闻逸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中止了他对书本的回忆。

韩闻逸看着他,话语温和却有力:“有的人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会后悔,有的人无论做什么选择都不会后悔。在我看来,关于如何做选择的原则,其实只有一条。”

刘小木连忙问道:“什么原则?”

韩闻逸一字一顿道:“无论你选了哪条路,你要相信,这是你自己做的选择。”

刘小木愣住。

无论是帮助林以曼培养寻找兴趣爱好也好,还是让王幸思考即使走到最坏的地步也能坦然接受的事,韩闻逸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:他在帮他们厘清思路,让他们明白,无论他们选了什么,那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,他们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。

也许林以曼最终选择的工作仍然很苦很累,也许王幸中彩票的钱仍然没能发挥价值……选择的究竟是什么其实并不重要。只要一个人相信自己的选择,他便不会在得意时懊恼自己本该挣得更多,不会在失意时浪费时间怨天怨地埋怨他人。省下来的时间和心力会让他拥有更多选择的机会。

——内心的坚定能让人知足并保持向前的动力,那才是最重要的。

刘小木呆了好一会儿,有些赧然地笑了。他毕竟也是心理系的学生,王幸和林以曼几个小时都弄不懂的东西,他听一句话就明白了。

“我知道了,谢谢师父!”

他现在仍不知道自己将来应该选择哪条路,也许还需要纠结一段时间。但至少听过韩闻逸的这番话,他知道未来无论他选择了哪条路,他都不会后悔的。

韩闻逸拍拍小徒弟的肩膀,留下一句“加油”,进办公室继续工作去了。

=====

晚上韩闻逸开车载钱钱回家。车开到楼下,韩闻逸正要上楼,钱钱拉住了他:“等一下,我先去拿个快递。”

白天她收到短信,有两个快递包裹同时送到,因为家里没人,快递小哥就把东西放在快递柜了。

钱钱打开快递柜,拿出两个包裹,心里直犯嘀咕。最近她在网上买的东西已经全都收货了,这两单快递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?

她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包裹上的寄件人,愣了愣:这两单快递,都是比基尼专卖店寄来的。

钱钱抱着快递走回楼下,韩闻逸在楼道口等她。他正要伸手帮她拿快递,她挑了下眉毛,问道:“哥,这是你帮我买的啊?”

韩闻逸眨眨眼:“嗯……我觉得都挺好看的,都想看你穿。”

钱钱看上那两件比基尼装,纠结几天了,也问过韩闻逸的意见。因为年底工作太忙,她一直没时间做出选择,没想到韩闻逸放在心上了,两件全帮她买了。这下可好,她这选择障碍症不用障碍了。

钱钱说:“可是我们只有一天要下海,我没机会一次穿两件给你看呀。”

韩闻逸想了想:“下次呗。总有机会的。”

钱钱不置可否,抱着快递往楼上走。走没两步,她又回过头,目光暧昧:“何必等下次,不如……就现在?”

韩闻逸微怔,旋即眼睛一亮:“现在,就现在!”

钱钱丢下一个狡黠的笑容,转身继续向楼上跑去。

楼道里响起两道急促而欢快的脚步声,又渐渐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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